0比4，一場對陣日本隊的大比分落敗過后，中國U23男足在1月24日足球日報晚間，站上了2026亞足聯U23男足亞洲杯的亞軍領獎臺。歷史首次。

賽前，球迷圈里喊出“計劃有變，準備奪冠”的口號，終場哨響之后，外界的輿論氛圍也沒有傳來打臉式的嘲諷或責罵。相反，安慰和鼓勵的掌聲，隨處見諸于這個夜晚的中文互聯網上。

“計劃不變，一直戰斗。”

關于中國男子國足的敘事樣本，已全然不同于過去。中國足球，終于有了新的想象空間。

燭光的希望

“這次U23國家隊取得的成績，是值得每一位足球人驕傲的事。”在U23國足對陣越南隊的半決賽結束后，有現役國家隊教練組的人士這樣和南風窗感慨道。

22年后，男足各級別的國字號球隊，重新殺入洲際賽事決賽，中國球迷再次見證一個光榮時刻，

22年前的那個夏夜，第13屆亞洲杯決賽現場，對手的爭議手球讓中國隊飲恨本土北京；而如今，同樣面對在亞洲處于領先水平的日本隊，U23國家隊以賽會第四檔球隊的身份，憑借前五場零失球——漂亮得讓外界感到陌生的戰績，再次站在暌違多年的決賽賽場之上。

“整屆杯賽，安東尼奧帶的U23國足的確給我們看到了希望，這是標志性的觸底反彈——雖然我們不應該過分放大這個希望，在中國國足沒落的時候，它可能只是一點微弱的燭光，但不能否認這點燭光的存在。在這個時期，國足能夠在洲際大賽取得突破進入決賽，是值得肯定的，不能因為一場決賽的慘敗、沒有打出內容就全盤否定。”亞足聯往屆U23亞洲杯球隊聯絡官、前江蘇蘇寧足球俱樂部技術分析江澍這樣評價道。

1月20日，中國隊晉級U23男足亞洲杯決賽后，球員拋起主教練安東尼奧·普切慶祝 /記者 王海洲 攝

從三場小組賽，一直到四分之一決賽，再到半決賽，中國隊力保球門未失，守門員李昊在這屆賽事里的驚艷發揮，固然對隊伍有著不可磨滅的貢獻，但平心而論，與其歸功于隊內某幾位天賦型球員的突出表現，更符合足球運動發展規律的現實是，在周期性的嚴格訓練，和相對長期主義的穩定管理共同作用之下，這樣令中國球迷驚喜的歷史性賽果，是U23全隊水到渠成的努力體現。

一個明顯的例證是，在對陣烏茲別克斯坦的八強賽中，這支青年軍最被盛贊的防守“鐵桶陣”，展現得淋漓盡致。賽中，站在對面的烏茲別克斯坦隊，在亞洲范圍內的U23組別里是一支不折不扣的強隊——他們最近四次U23亞洲杯全部進入四強，其中三次進入決賽，甚至在2018年拿下冠軍。

對于正處于摸索期的國足而言，比賽的困難程度可想而知。

但令人意外的是，整整120分鐘持續強對抗、快節奏的高水平攻防比拼里，排出“532”陣型強調極致防守的中國隊，在門將李昊的神勇發揮加持下，以大約三成的控球率，扛住了對手一波接一波的攻勢，始終保持隊形有序整體——這與過去中國隊在對手的高壓轟炸中，留給外界很快結構潰散甚至崩盤的觀感和標簽，顯然有著質的進步和飛躍。

而昂首挺進半決賽后，面對此前四戰全勝、打入八粒進球之多的越南隊，U23國足給球迷們獻上了更大的驚喜：一場3比0的完勝，讓外界見識到了這支隊伍充沛的進攻火力和豐富的比賽內容；對于首發陣容，主教練安東尼奧一口氣調整六人的臨時變動，也表明這支隊伍建立起相當程度的整體性和默契程度，才會有關鍵大賽敢于變陣的底氣和膽略。

2026年U23男足亞洲杯半決賽，中國隊首發陣容 /記者 王海洲 攝

對于中國隊在這屆杯賽上取得的技術進步和成績價值，中國足協C級教練員主講師朱建敏認為，U23國足取得的亞軍成績突破歷史，這本身的意義遠超比賽勝負本身，為整體國家隊提升信心帶來極大的幫助。

朱建敏告訴南風窗：“技術上盡管不是全面的升級，也沒有有翻天覆地的質飛躍，但進步都通過細節體現出來了，包括球員的個人終結能力，還有后防線的預判和攔截能力，都在這幾場淘汰賽里得到了展現——但球員的這些個人能力，都是服從于隊伍清晰的進攻和防守戰術紀律之下，安東尼奧也通過成績證明了，他已經為隊伍打造出所需要的戰術體系。”

從比賽場面來看，直到決賽前保持零失球的防守表現，在朱建敏眼里，年輕小將們通過盡力落實細節，保持的532緊密陣型是贏球根本，“球員和教練員之間有著長期的熟悉度、戰術信任度、認可度——安東尼奧的戰術理念也需要好的隊員來跑出來，U23國足這次大放異彩，也是教練員和球員相互成就、相互促成的結果。”

殺回亞洲

一個不爭的事實是，從至少2003年齡段開始，近年來中國U系列男足球隊的競爭力正在逐漸回升。公開資料顯示，在2024年，根據中國足協發布的男足U系列國字號隊伍成績，U23、U21、U19和U16四支球隊共參加23場比賽，取得11勝6平6負的戰績。

進入到2025年后，除了U23國家隊通過三連勝、成功晉級本屆亞洲杯正賽外，還有U20國青實現亞青賽小組出線，U16國少在亞少賽預選賽階段全勝、拿到了2026沙特亞少賽正賽的參賽資格。

這些數字與成績背后，是《中國足球改革發展總體方案》頒布后，青訓建設被置于戰略高度、系統化培養的初步見效。中國足球的年輕梯隊，正逐漸重回亞洲賽場的競爭行列，讓球迷們在低谷期仍然感受到些許希望。

1月24日，U23亞洲杯決賽，中國隊球迷賽前在看臺上為球隊加油 /記者 王海洲 攝

如今回看中國足協在2020年末正式對外公布的《中國足球協會青少年訓練大綱》，里面明確指出，國家隊的建設方向，將是以攻勢足球為主導；也要求國少隊、國青隊、國奧隊等各級國字號隊伍，在比賽中展示出與中國國家隊統一的技戰術風格和打法。

而在近年來的采訪交流中，也曾有不止一家來自中甲聯賽的俱樂部運營者對南風窗表示，球隊追求的核心體系以傳控戰術為主，說明對于不少職業圈內的從業人員，場面美感和實際威脅兼具的更高效傳控打法，仍然是一個渴望企及的綠茵夢想。

但安東尼奧執教這支青年隊將近八年以來，長期在防守布置上堅持五后衛的務實部署，強調戰術紀律的完美執行，和絲毫不吝惜體力的整體跑動到位——直到這屆U23亞洲杯對陣越南隊的半決賽之前，在社交媒體上還有戲言稱，這位球員時代曾奪得西乙金靴的西班牙教頭，似乎忘記了自己來自傳控足球的故鄉，打得更像一個意大利人。

更多的質疑聲音來自業內。在U23國足通過驚險的點球大戰，力克強敵烏茲別克斯坦晉級后，有前國腳球員和足球評論員公開表達了類似的意思，稱這支球隊靠“擺大巴”贏了比賽，但“完全看不到未來”。

點球大戰中，U23國足門將李昊撲出對方點球

決賽落幕后，縱觀整屆U23亞洲杯，需要承認，中國隊在球員個人技術、傳接球合理性等方面，仍然和亞洲一流強隊有著明顯差距，可以說，這支隊伍很大程度上是靠整體紀律性和準備充分的體能走到了今天。

“532”不是被動擺大巴

賽事落幕后，值得總結的是，像這種防守堅持五后衛、進攻端不過度追求控球率的低控務實打法，在現有的整體競技水平之下，是否屬于最適合目前中國隊的現代足球打法？

而放眼未來，更有思考價值的發展問題在于，安東尼奧治下的這支U23國家隊，從訓練方式、選材經驗到比賽戰術結構等方面，是否有可供借鑒和參考的經驗，能系統性下沉到U19乃至U17的年輕隊伍建設里？

“不要想當然地過度解讀為‘擺大巴’，安東尼奧把這支隊伍的整體防守帶到了很高的水平——這不僅僅局限在后場的被動圍堵，也不是過去刻板印象里退到后場，堆一堆人挨打，而是在移動中給對方壓力。無論球在哪個落點，丟球的第一時間總有球員上去反搶，而附近保護位置的隊友也知道自己補位，要做什么非常清晰，他們彼此之間的行動非常統一，始終保持陣型。更何況，打杯賽每一場較量都是生死戰，球隊肯定要立足防守來發動反擊，要用務實態度去正視每場比賽、每個對手，這本身是沒錯的。”朱建敏如此向南風窗表示道。

在朱建敏看來，戰術沒有復古與否，532只是基礎陣型，“轉換進攻的時候也不可能堅持532，向前推進肯定會有變化——打越南我們也可以控，后衛也有滲透，在身體占優的前提下，也打出漂亮的前場攻勢。應該說，這支隊伍防守上堅持532的緊密陣型，能夠抓住轉換進攻的機會，已經具備現代足球的特征，也體現安東尼奧戰術的嚴謹性，不貪控球，只看效率，看重戰術紀律性強、體能好的隊員，戰術優先、紀律為基，才能最大化實踐他的防守反擊戰術理念。”

“532”陣型

江澍表達了部分相似的看法。“防守反擊是不是中國足球的未來？10年、20年后可能不是，目前3年、5年內，這樣務實的戰術是值得肯定的。對安東尼奧教練帶隊丑陋、進攻沒有內容的這些質疑聲音，我們要用循序漸進的觀點去看待。”

“發展足球要有仰望星空的一部分，也要有腳踏實地的一部分——當我們能穩定壓制越南、泰國的時候，接下來才會去考慮如何戰勝卡塔爾、烏茲別克斯坦這些球隊，當再下一步，我們可以和日、韓、澳大利亞有來有回的時候，我們才應該思考，是不是該有新的技戰術理念，來適應國足的發展。”

一屆洲際賽事上的黑馬出欄，關于國家隊未來的技戰術路徑和發展方向，難免會有各種質疑和關注聲音。在討論中國競技足球的另一邊，是社會足球競賽體系初具規模的欣慰景象。

回顧去年，11月“蘇超”決賽方才落下帷幕，賽事日周邊酒店爆滿、線上社交媒體話題閱讀量破億等盛況仍歷歷在目。結合“文體旅”打包銷售的模式，足球正在不同的城市間，成為帶動更廣大群眾情緒價值的地域紐帶。

2025年蘇超比賽期間，球迷準備乘坐專列前往比賽現場 /發（徐昌政 攝）

而就在近日，國家體育總局副局長在中國足協會員大會上表示，要持續推動社會足球普及發展，支持各地持續辦好“蘇超”“浙超”等城市足球聯賽。

雖然，各地舉辦的業余級別足球城市聯賽，和職業賽事之間有著明顯且巨大的技術鴻溝，但同時，這些社會賽事也為國內足球運動聚攏著更多的外界關注和期待。從草根賽事的火熱，到五級青訓體系的搭建，中國足球的社會基礎與治理結構似乎正在逐漸復興。

“從長遠來看，在未來當我們沖擊亞洲頂尖水平的時候，這些業余聯賽對于提升國內足球運動競技水平可能不會有太大作用，但現在我們處于谷底，是社會環境對足球發展喪失信心的時候——城市聯賽至少留下一扇窗口，給下一代去認識、接觸這項運動，它們在普及運動、重振群眾熱愛和激情上，起到很大的幫助作用；與此同時在競技層面，我們還是要更多聚焦俱樂部青訓、頂層架構的設計。”江澍如此向南風窗解讀。

復蘇的跡象似乎正在顯現。在江澍看來，U系列的年輕球隊競爭力正在上升，整個國字號梯隊的回升態勢是存在的，“2003年年齡段這批孩子安東尼奧帶了很多年，有穩定性，更重要的是，他們有過去少見的精神面貌，這種韌性才是包括U17在內，未來的中國足球重返亞洲第一、第二梯隊范圍真正所需要的。”

吉達溫暖的夜風，在這個晚上掠過了費薩爾王子體育場的草坪，也帶走了中國球迷持續大半個月的欣喜和感動。在下一聲哨響到來的時候，中國足球振興的新起點，或許已經在中圈等候著了。

頭圖、首圖為2026年U23男足亞洲杯決賽現場圖（記者 王海洲 攝）

作者 |凌川兒

編輯 | 阿樹

值班主編 | 吳擎

排版 | 阿車